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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语

1.一个初冬的午后,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冬天,阳光像明黄色的油漆一样洒遍了大街小巷,如此炽烈,如此耀眼,以至于人们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冬季的开始,而不是另一个漫长冬季的结束。在这如同末日审判之后得到救赎的世界之中,一个女孩在临街的长凳上醒来了。她是一个有着忧郁眼神的,丁香一样的女孩,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

女孩在午后的烈日下眨了眨眼,松了松身上裹着的大衣,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眯缝起来,却又靠着眉间肌肉的拉力强行撑开了,顽强地直视着这个分外耀眼的世界。这正是我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抱歉,确切地说这是故事快要迎来结束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让我们就这么开始吧。

 

 

2.女孩推开了临街的一扇不那么气派但足够庄重的大门。

“欢迎。我能为你做什么?”接待员热情地招呼着。好吧,还算热情。

门旁暗金色的牌匾上是“退伍军人复员转业中心”。

宽大的厅堂,远离地面的高高的窗,很容易想象这里曾经挤满了不再年轻的士兵和军官,乱蓬蓬的胡子,到处都是希望与茫然参半的脸。而现在,大厅里只有寥寥几人默不作声地缩在角落里,女孩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每踏一步都在墙壁之间回荡。

她走到台前,递给接待员一张纸条。

接待员接过纸条,默念出了上面的一连串数字。之后她意识到这是入伍时的编号,每个士兵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她扬了扬眉毛。

女孩很年轻,又很漂亮,棕黑色的头发,几乎是全黑的,在头顶的两侧微微上翘;她看起来就像一只罗威纳犬,接待员甚至想伸出手拍拍她的头。不过她的双眼,沉静而又深邃的双眼,阻止了她。这双眼睛告诉每一个人,它的主人应当得到尊重。

军队。接待员在心中摇了摇头。他们什么人都往里招,而出来的时候却都成了这幅该死的模样。

 

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编号所对应的档案。

“时雨,海军一级士官……曾隶属第一水雷战队,战斗记录……”鼠标指针滑过长长的一串时间、地点,和简单记录。她皱起了眉头。“最后的一段时间的记录缺失了……应该是战时记录出现的差错吧,没有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像她想表达的那样确定无疑,而女孩静静地看着她。一块矩形的阳光映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灰尘在光照下起舞,像曾有万千蝴蝶飞过,它们全力扇动着璀璨的羽翼,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停战后,曾被指控……指控临阵脱逃,但很快被撤销。目前状态已退伍,未登记入退伍军人福利法案中。”

女孩——前海军一级士官时雨,递给她另一张纸条。她有些猝不及防,几乎有些恼怒;她用嘴唇读出了纸条上的字:

帮帮我,我想找一个人。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看看纸条,又看看这个人的脸。这么年轻。尽管已经经历过这么多,可还是这么的年轻。她应该待在中学的教室里,而不是裹着军大衣带着一个铁锈味的编号来到这个地方。那些调皮的男生会在她面前脸皮发烫,支支吾吾;而当她微笑的时候,即使是阴雨天也会有像此刻外面街道上那么灿烂的阳光。

“你不能说话吗?”她轻声地问。

尽管如此,这句话还是乘着蝴蝶的翅膀飘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3.“你不能说话吗?”

一级士官时雨还记得上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的场景,那就像是在昨天。不,就像是在眼前。

“是的,她不会说话。”

坐在矮桌边的高个子女人厌烦地说。

“我们把她捡回来到现在,她一声都没出过。她要么是个哑巴,要么就是个人形的墓碑。”

墨绿色的军用帐篷,阴沉的就像要往下滴水。也许它就是想要往下滴水。

“我见过人形的墓碑。”叉胳膊站着的女性说。除了那盏一公里外都能闻到焦糊电线味的昏黄色灯泡,她的粉色头发就是这个帐篷里最鲜亮的色彩了。“在文莱,他们给格里芬少将建的……”

“谢谢,青叶。”打断了她的就是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晃动她的脑袋、问她各种问题、自以为很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的人,有着蓬松的短发,不出声的时候简直就像个男人。她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从这一边踱到那一边,你甚至会真的以为她在思考什么东西。

“她在盯着我看!”踱了几步之后,黑短发突然说。

“她当然会盯着你看,她又不是座墓碑。”粉头发显然并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梗。

有什么人从帐篷外面走过,轻松地说笑着,水壶和皮带扣叮当相碰。

“啊,眼神移开了。”

“也许她只是在找你的喉结。”

“嘿!”

高个子女人长叹一口气,放下了炮管通条。

 

“小鬼,告诉我你的所属。”她站起来,走到时雨面前。仅仅是因为站着,她就使得那盏行将就木的灯泡又昏暗了几分。

“也许你忘记了,老大,她是个哑巴。”粉头发——叫青叶这个名字吧,丝毫不掩饰自己戏谑的口气。

“我不觉得。”她蹲下来,甚至不多看一眼就直接上手抓住了时雨的两边衣领,然后用力地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

时雨没有抵抗。没有意义。上一次她努力尝试去做某些事情,去避免某些结果,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人从她内衣兜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标识,上面还带着线脚。她把它拿到灯光下。

 

“青叶?”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第一水雷战队,上一次听到她们的消息还是在两个月前,前往北方海域的途中。”

“所以她们参加了白令海战?”黑短发看上去勉强跟上了节奏。

“然后一个都没有回来。” 粉头发耸耸肩。

有那么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灯泡自顾自地发出电流的滋滋声。吉普车从帐篷外面驶过,轰隆隆隆,啪嗒啪嗒,被烂泥溅到的人在怒吼。

“她是幸存者……?”

黑短发轻声说。

在略微上扬的句尾后面没有说出来的是,为什么她没有主动归队并向上级汇报。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出现在离北方海域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为什么她撕下了自己的部队徽标。

这是逃兵的行为。而逃兵只能有一个下场。

几个眼神在黏湿的空气中飞快地传递着。奇怪的是,这里唯一看起来对这个人的命运漠不关心的,就是她自己。

 

4.“山城……”

青叶很少用这种语调说话。

山城只觉得胃里一股冷冰冰黏糊糊的感觉泛动,从早上打翻在桌的茶开始,今天就注定是另一个充满不幸的日子。

可她也没有想过这会是如此的令自己厌恶。

“我早该在两公里之外就把你当做深海驱逐给轰成肉渣……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为此烦恼。”

她望向自己刚才坐着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具大得吓人的舰装。

“其实现在也还不晚……”

“山城。”又是青叶,这次她真的是在劝说山城,尽管想劝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女孩依然坐着,不在意被撕开的领口,也没有对她们的话产生过任何反应。山城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也许二者都是。她的面庞苍白,凸出的颧骨上粘合了烟尘,蹭上去的污渍,盐粒和深入骨髓的疲劳,而睫毛下的双眼却是一尘不染的深蓝。那种仿佛柔和地波动着的蓝色,天哪,就像过去的天与海。

油炸的焦糊气味慢慢地飘进了帐篷。看起来晚饭又是天杀的美式炸肉饼。

不幸啊。她摇摇头。

 

“喂,你。”

女性对女孩下令,以不容置疑的口气:

“把衣服脱了,快点。”

 

 

 

5.“不,我们的系统只能通过编号来找人。没有编号,我就无能为力。”接待员抱歉地冲她笑笑。她确实为她感到抱歉。她还为她感到难过。她的头上戴着一条古朴的头饰,可能是家传的吧,接待员心想。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能够上前线作战,但这也正是他们之所以伟大之处。

她又低下头把纸条看了一遍,这些字迹清晰娟秀,实在不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这个……山城中尉,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曾经的上级……之类的?”

时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之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哈……”

 

 

 

 

6.“所以,这个文静的小妹妹是谁?”

“谁也不是。”山城用鞋尖踢开了旁边的圆凳,好让来人坐下。“从医院送回来的补充兵,她不会说话,没有人要。”

酒杯里的倒影是黑发飘荡如贞子一般,这让她十分满意。“所以我就收了她当勤务兵。换个话题,听说你有了一个假下巴……”

 

来人刚刚坐下,听到这话像被顶了屁股的母马,蹭地一下就要来捂山城的嘴:“嘘嘘嘘嘘你小点声!看看附近,你是想让从场务连到运输机中队,每一个未经世事的可爱女孩都知道我被打掉了半拉下巴吗??”

 

“放心,你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利索。”山城不无嫌恶地把她推开。“别的地方也没变,足柄。”

“那就好。”足柄在自己的凳子上叉起腿。在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她们小口抿着威士忌,感受杯中冰块的温度。

 

“你对这个感兴趣?”她又凑过来问,撇下来的刘海在微红的脸颊上打着小卷儿。

“说实话,不是很感兴趣。”

“得了吧,你总是这么扫兴。”足柄溜溜眼珠,俯身靠了过来。她又小心翼翼地左右环视,之后用右手食指扳在下牙列上,给山城看她的嘴里。

“汗(看)——哎聊朔料(医疗塑料)。”她口齿不清地说。之后她合上了嘴巴,再次谨慎地环顾四周,以确保没有任何一个目标对象注意到她。“外面是植皮的,牙是镶的瓷牙。这有点奢侈,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耸耸肩,十分做作,“我是ACE。”

“专猎自己人的ACE,是啊。”

 

足柄露出了在灯下熠熠生辉的烤瓷牙,想要拍山城的肩膀,但后者灵巧地躲过了。“对你来说算是不错的笑话了,山城。”

时雨默默地看着她们两人,手上握了一杯橙汁,连杯口都没有被沾湿。她感觉并不好,尽管她也得承认这不全赖这个叫足柄的光鲜亮丽、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洒脱气质的人。她感觉不好,因为她待在人群中间,就像盲人被丢弃在十字路口中央,每一道亢奋的高音都像是用针刺她的大脑,每一声玻璃砸碎的脆响都像是中枢神经上的刀疤。而在特鲁克水曜岛最受欢迎的酒吧里,摔酒杯只是喝酒时进行的一项无伤大雅的游戏。

 

7.“看看她,那边的那个。”足柄指给山城看。“我打赌她是飞行员。多么活泼的金黄色卷发啊!”

“十块钱,赌她不是。”

“够爽快。嘿,再来一杯威士忌。”

她对着新加进威士忌里的晶莹的冰块理了理刘海,拍拍脸颊,便站起身来拿着酒杯朝那里走过去,还故意走的踉踉跄跄的。山城在后面目送她,尽管毫无热情。

她的眼睛看着别处,时雨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对她说话。

“放松一点,你现在又不是在军事法庭上。”

时雨的肩膀一缩,攥紧了玻璃杯。山城从肺里发出一道悠长而低沉的叹息,继续把那些看起来就很醇厚的液体往嘴里倒。

山城不喜欢身体接触。那天她在帐篷里脱掉了她的衣服之后,用一条干硬的人造纤维的毛巾擦拭了她的全身,然后在之后的几周里面再也没碰过她。她也不喜欢喝酒,虽然她经常喝。她也不喜欢抽烟。她甚至不喜欢说话。时雨有时会一边内心深感抱歉,一边恶毒地揣测:这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继续活下去的呢?她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乐趣?

“那你呢,时雨?你是靠着什么才活到现在的?”青叶问她。

时雨愣了一会。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抽动,像操作木偶的人,可线缠在了一起;最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青叶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微笑,“你们想必会相处的非常愉快。”

 

 

 

8.接待员将纸条递还给她。“真是对不起,如果你有编号的话……”

等一下,等一下。女孩出神地望着前方,并拢的四指像那天酒吧吱嘎作响的木门一样开开合合。她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或是回忆某些本不该存留的片段。

有了。一道光亮闪过心中,她又拿起笔和纸刷刷写起来。

 

一段微醺的小调为她们带回了罗密欧,走路踢着脚,杯里空空荡荡。

“怎样?”当她走近,山城先发问。

足柄摸出一张纸币放在柜台上。“今天我请了。”她的衣领耷拉在肩上,双眼中好像有团火。

“你看上去不怎么丧气。”

“她是码头调度的;但是去他妈的,谁在乎?她简直棒极了。”她高举起酒杯,让最后一滴威士忌滴在自己饥渴的舌尖,然后“咚”地往桌上一拍。“今天我在这过夜。”

 

“他们会发现你没回营地的。那可是一件大事。”山城提醒她。

“是啊,是啊。”她一边让右手随着酒吧里粗犷放浪的歌声起舞,一边转着眼珠子。“好了,我有个主意。”

时雨看到她那闪耀着危险光泽的黑色瞳孔转向了自己。直觉让她退缩,可对方已经向她抛出了一段在灯下反光的链状物。“小宝贝,帮我个忙。”

时雨接在手中,那是金属的识别牌。

“到东区营地的军官帐篷那里去,告诉他们我不回来了,就说是公务(她做了一个鬼脸)。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我的床上睡一觉,进去左转第三顶就是。和我同住的那个人睡起觉来就像死人,没你那么安静就是了。”

足柄撇了山城一眼。

“换做我,我可是打死也不愿意天天和这个死鱼眼扑克脸住一间。”

时雨也撇了山城一眼。

山城点了点头。于是她也跟着点点头,把狗牌塞进衣兜里。

 

“噢,我真喜欢她。”足柄身子俯到吧台上,还在摇晃着已经彻底空无一物的酒杯。“不是那种喜欢,你知道我的意思……”看到山城的眼神,她又加上后面的话。

“……不过也不一定,也许再过几年……”她的视线在时雨的身上上上下下扫动,添上了最后一段话。

时雨跳下圆凳。山城依然像清仓甩卖的雕塑一样面对吧台坐着。地板上不大好走,到处都黏糊糊的,泛着泡沫的酒液从上面流过,军人既然不知道如何珍惜自己的生命,自然也就不会去珍惜任何别的东西。她必须小心避开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扫走的大块碎玻璃,还有它们那些酩酊大醉、七歪八斜的主人。那位金色卷发的港口调度姑娘和她的同伴坐在靠门边,她笑起来就像是清晨六点的牵牛花,挂着露水,娇嫩而芬芳。时雨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像她一样。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就在同一个瞬间,就在她刚刚离开的吧台旁,足柄伸出手来轻轻拍打着山城的肩膀。

“开心点,山城,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会有一个新下巴,而你会有一个新生活。”

后者静静地举着酒杯,酒液在她暗红色的眼眸中摇荡。

 

 

9.接待员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本来很放松的上臂在一瞬间僵硬了。时雨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阵亡了。”屏幕后面的女人垂下视线。

时雨点点头。在她口腔中的某处,突然袭来了一股干涩。

“我很抱歉。”

接待员想要从座位上起身,但是时雨阻止了她。她翻过纸条,在摩擦光滑的背面继续写着。

5,3,4,6,4,……

最后一位是什么?

 

 

10.“6。”

“6。你确定吗?”

“当然了,这是我的幸运数字。”

时雨背靠在吧台上,看着不远处聚成团的一群人。夏季的暴雨突袭了特鲁克的四季七曜,在缺少植被的土地上冲刷出一道道鸿沟。同样的暴雨也浇在这些人头顶,然后就化为蒸汽缥缈不知所踪。人的愚蠢和激情可比土壤要顽固得多。

“好了小子们,还有姑娘们,让我们看看——”庄家卖弄地拖长音调,然后一把掀开了用作骰杯的铁皮水罐。

酒吧里爆发出一阵懊恼声。

 

“Winner winner,chicken dinner~”青叶抱着一大堆打火机、木雕纪念品、肥皂票之类的玩意走了过来,所有参与者放在奖池里的物品。沿桌的人们纷纷侧目。

“不来玩吗,山城?”

“你永远也别想再骗我和你赌了。”

青叶的马尾辫在闷热污浊的空气中愉快地抖动着,她大方地丢给时雨两张冰激凌券。

“这雨就像是要把这个岛从世界上抹掉。”她坐下来,“我衷心希望它能撑到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刻。”

她充满暗示性地眨眨眼,但是山城根本不鸟她。她又转过来冲时雨眨眨眼,脸上写了大大的一行字:快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时雨看着手上的冰激凌券,做了个疑问的手势。

 

 

11.谣言传播起来就像病毒,一旦从零点扩散出去,你就再也不知道它到底能变异成什么样了。每个人都在讨论停战,从酒吧里的每一张桌子旁走过,你能听到关于停战进程和协议内容的十五种版本。去趟厕所,十六种;回营地的时候路过岗哨,十七种;到淋浴房去冲个澡,十八种或十九种。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旁边有人谈起停战的话题,山城就是一副看见了圈地自萌的癞皮狗一般,厌恶又不屑的脸。可即使是她也无法否认,战争到底是走到尽头了。特鲁克曾经在一波又一波残酷的轰炸和炮击中傲然挺立,泻湖底上到处都是四散的残骸;现在,深海的轰炸机每天傍晚六点准时造访水曜岛,借夕阳的余晖接近,又在夜幕的掩护下离开。守备部队在它们次次轰炸的那个篮球场上画上了大大的白色的标靶,每天统计深海打了几环。

六年了,宛如永恒一般长久的六年过去了,战争烧尽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和斗志,那些曾经滋养它的东西;现在它只剩下最后的几点火星。

“它们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青叶说,“不知道进攻地点在哪里,上头也在猜测;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最后了。停战在两三个月内就会实现。”

“只打一场仗可杀不掉我们所有人。”山城摇摇头,她反驳的劲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最终我们中肯定还是有些人要坐上那该死的船回到日本去,享受一个晚上的款待,然后第二天站在横须贺街头,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一个人认识你。你会觉得太平洋底要舒服的多。”

仿佛是为了强调她的语气,外面本就已经如倾如泼的雨势竟又变大了几分。

 

12.“噢,这是什么?”

青叶惊奇地看着时雨从那堆杂物里挑出一串饰物。那是用细麻绳串起来的,檀木珠外面覆盖着已经黯淡褪色的红漆,下面还缀了黄铜色的流苏,拿在手上像一串风铃。这种让人联想到神社和巫女的传统饰物可不会常在军队里出现。

 

“可能是定情信物吧,家乡的女朋友之类的桥段……等一下你别动,也别咬我,我给你戴上看看……”

“那是我的。”山城说。

她们两个都吓了一大跳。

“我以前输给别人的。”山城简短地说。她甚至不愿意多看那东西一眼。

 

青叶茫然地来回看着两人。

“那,还给你?”

“你赢来的,那就是你的。”

 

“那还真是……”青叶回过身。她看着挂在时雨前额刘海上的头饰,暗红的珠子倚着柔顺的黑发,时雨感受到这份陌生的沉重感,也抬起手来试探性地抚摸着。

三个月前,这个女孩同样坐在她面前,苍白,空荡,让人联想到海面上的一块浮木,与世上的一切都毫无瓜葛。

她的声音也许永远地失去了,但是现在她坐着,像一朵初绽的花蕾,湛蓝的眼中波光漾动。

 

“我不适合这个东西,”她说,感到脸庞发热,“但是你看上去……美极了。”

山城用余光注视着这一幕,然后嫌恶地别过脸去。

 

 

 

13.当停战从“快来了,不远了”变成真真切切伸出手就可以摸得到的东西的那个时刻,她们都待在岸堤上。

“那是星期六,我不会记错,因为那天我刚刚去把印刷好的《特鲁克大新闻》搬回来。天空是青灰白色的,看了让人感觉消化不良。”

当青叶在盘算着分发她的地下小报的时候,山城坐在帐篷里的那张矮桌旁,正在往杯里倒一点绿茶粉。时雨已经理好了自己的床铺,开始打理山城的床铺。山城从未要求她这么做,但是她也从来没有阻止过她。

时雨从床头走到床尾,不停在棉被上拍打着,噗,噗,噗。她想让被套里面还没有腐败的那一点棉絮更加蓬松。就在这时外面的躁动声传了进来。

山城一瞬间就站了起来。“时雨。”即使她不喊,时雨也在第一时间靠到了她身边。山城确认了腰侧挂的手枪,视线在摆放着舰装的角落停留了一秒,随后抓起了时雨的胳膊。

“别跟丢。”她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时雨心想可能会是一次突袭,但是钻出帐篷的时候她们发现,没有爆炸,没有战斗的烟尘,没有空中呼啸着的黑色斑点。嘈杂的声音一波又一波地从码头那边传来,听起来整个水曜岛上的人都在那里,而且他们的情绪非常,非常地激动。

时雨面色惨白。她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想到了宪兵队,军法官,和枪决。

她们赶到了岸堤旁。不要说水曜岛,几乎整个特鲁克的人都在这。有人朝天开枪。没人受伤,每个人都站在那里,手舞足蹈。时雨在嘭嗵嘭嗵的心跳声中搜寻着戴M字钢盔和大檐帽的身影。一个也没有。

“怎么回事?”山城随便拉了一个士兵。他把自己的步枪搭在后颈上,活像某个东方国家撅喷气式的造型。

“你不知道吗?!”他的双眼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充满了惊诧。还有欢欣。还有疯狂。“停战已经确定了。还有一周时间。我们要回家了!”

时雨愣在了当场,各种乱糟糟的念头和想法和情感在心中倾倒,涕液横流。

 

 

14.有人哭了起来。有人在堤上奔跑,迎风狂呼。有人在土坡上激动地挥舞着一面军旗。很快,他就被一拳打倒了。

斗殴开始蔓延。“疯了。”山城冷冷地说,她拽着时雨的手臂要走,后者没有注意,差点被拽倒在布满鞋印的烂泥地上。

而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欢庆和吵闹的氛围飞快地冷却下来,以长堤探入海中的一端为中心,沉默蔓延到她们身旁。

 

东部巡逻队刚刚返航,船只在泻湖内划定的点位停泊,舰娘则直接从码头上岸。在登上堤岸的阶梯旁,地上摆放着一具蒙着黑布的躯体,黑布上是渗人的大块深色浸渍。

“这是怎么一回事?”山城走上前去。

看上去是指挥官的人站在一边抽着烟斗,一口,接着一口。“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语气微微颤抖,一如那端着烟斗的手。

山城走到近旁,站着俯视地上的躯体。时雨注意到她的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而当她接下来开口的时候,她的话中蕴含着愤怒。

“你都干了什么?”

那人抬起眼角。红的,时雨心想。白发上遍布着深红的干硬血痂,脸上也有着未擦尽的血迹,连双眼也是血红的——也许不是被血染的。

山城指指尸体旁一堆焦黑变形的金属部件。

“这种弹孔只能是战舰级造成的,它们只在警戒线以东活动!甘古特,你为什么要穿过警戒线?!”

被称为甘古特的女人比山城要矮一个头。但她看上去面目狰狞。

“这是战争,蠢蛋。”

“战争下周就结束了。她本不该死。”

“你害死了她。”山城抓住了她的领口。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烟斗落地的闷响。甘古特也用双手抓住了山城的领口。“没错。”

“警戒线?线的这边属于人类,线的那边属于深海,大家相安无事,这就是你想说的?”

一双愤怒的暗红色,一双疯狂的血红色,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彼此。

“停战?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我看到这些漫山遍野的蠢蛋在那里又蹦又跳,就为了庆祝这个?在地狱和血里滚了六年,就换回这么个东西,你们很高兴?”

“没人想继续打下去了,你这疯子!”

“那你们回去啊,滚回你们那破岛上去!”甘古特嘶吼道,脸上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地裂开。“回去过你们的舒服日子去呀,日本人,还有美国人!你们跟深海谈和平!!从勘察加到拉普捷夫海,三千俄里的国土,谁在乎?我的家乡!”她低头看看黑布下的尸体,“她的家乡!!”

惨淡的天光下,上千人聚集在码头边,静静地看着。不远的某处,有海鸥在鸣叫。

 

 

15.“唱啊!跳啊!庆祝啊!!”

“想想你们那些死去的战友,同胞,还记得他们的脸吗?!他们死了,而你们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家,就因为一千个活人的胆气都比不上一个死人!!懦夫!阉人!”

不,不是这样的。

时雨的双腿在颤抖。

世界在她的脚下抖动,每一声嘶哑的吼叫都叫她头晕目眩,就像站在音箱鼓膜的中心。

“懦夫!”

不是的。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突然跪倒在地上。

时雨抬起头。她在哪?她在堤岸上。她在特鲁克。她的身边挤满了人。但是并不是。寒气和夹杂着冰粒的暴雨向她袭来,在全身上下用冰刀划出一道道的刻痕,刻到骨头为止。突然她又暴露在热浪中,那是火药炸开的气浪,绚烂夺目,吞噬着一切……

不要,快停下。

时雨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左脸。溅到脸上的是什么?那是温热的,又有一些黏稠,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地颤抖。这是从何而来?

不要……

那些模糊的面孔。夜幕中绽开的火光。燃烧的躯体。

她想要尖叫。但是她不能。她从未如此渴望尖叫。这让她几近窒息。

那个嘶哑的声音像是索命一般跟随着她,不管她在哪里:

“懦夫,逃兵,叛徒!!你们活下来,是因为有别人替你们去死!!”

闭嘴啊!

 

时雨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只看得到她眼前看到的。在她眼前,一个士兵的靴子后面插了一把军刀。

她很冷静。她只想让那个声音闭嘴。她抽出了那把刀,悄无声息。

山城松开了甘古特,矮个子的俄国人在地上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你们回去啊!回去啊!”甘古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回去告诉那些年迈的父亲母亲,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女儿,是替你去死的!!”

她背对着人群,离得很近。太完美了。时雨从士兵们的小腿中间挤过去,没人注意到她。刀反握在右手,心脏跳的平稳从容,甚至有些愉悦。也许这就是她原本的样子也说不定。

甘古特离她只剩下纵身一跳的距离了。

然后她被按倒在地。那是青叶的声音,紧贴着她传来:

“把刀扔了!你就这么等不及上军事法庭吗?!”

 

 

16.“那可真的吓坏我了。我是说,我看起来很冷静,手也很稳,但是,”青叶好像仍感到后怕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摇摇头。“我们差一点就失去了你。”

圣光照耀着城市的这个午后,似乎俯仰皆是奇迹。青叶供职的报社离复员中心只有三个街区的距离,而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在街头漫步。

“真高兴,我能及时在那里阻止你。”

时雨拿了一本笔记本,有着藏青的封皮和烫金的标题字,足以让人肃然起敬。她轻轻压过微黄的纸面,感受到指尖上传来的凉意。她写下:

谢谢你。

青叶笑了。“对于救命之恩来说,你的道谢来的可有点晚。”她笑起来跟坐在特鲁克的酒吧里时一模一样。

 

 

17.那是8月13日星期天,停战日前一周。

 

就像青叶说的,在停战之前深海还有最后一次进攻。但是即使神通广大如她也没能料到,整个军队高层没有一个人料到,特鲁克会是它们的目标。

战斗在19日深夜爆发,六年时间里在南太平洋屹立不倒的特鲁克要塞在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土崩瓦解。11点56分,由航空兵少校代替阵亡的基地司令向深海投降,深海舰队随即驶入北东水道。几分钟后,停战协定正式生效,根据协定内容,在8月20日零时之前由深海实际占领的特鲁克群岛成为了深海领地的一部分。

战舰栖姬按照停战条例,承诺所有幸存者都可以不受阻拦地乘船前往最近的人类军事基地。这个承诺得到了兑现。他们当天就上了船,第二天傍晚抵达了关岛。青叶在幸存者中间搜寻着,她又一次见到了甘古特,她还在昏迷中,一条胳膊连带大半个肩膀被弹片削去了;但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那个满脸阴沉的大个子女人和总是跟在她后面的沉默小跟班的消息。

 

时雨直到8月23日才在关岛外洋面被发现,一直都在海上靠着时好时坏的舰装推进器航行,被饥饿与干渴折磨的半死不活。她很快被宪兵队逮捕,以临阵脱逃的罪名起诉,军事法庭等待着她,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但是这次,运气依然站在她这一边。人们早已厌倦了战时体制,军队的权威遭到唾弃,而时雨作为一名年轻女性,而且是受到创伤导致不能说话的形象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同情,她的审判一经媒体报道,批评与抗议便铺天盖地而来,加之军方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便只能撤销指控。

 

 

“接下来,我们就到了这里。”青叶低下头看看自己,“在这个地方,打扮的人模人样的。而且我脸上还是这幅表情,天哪,从来没想过我的脸上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这太不青叶了。”

她指着自己的脸。

“在特鲁克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在城市里,作为一个普通人而工作、生活;现在这成了现实,我却开始每天梦见军营里的日子了……真他妈烦人不是吗?”青叶低头沉默了一会,突然握住了时雨的手,紧紧地,带着全部的体温。

“真高兴能见到你,时雨。谢谢你,怎么说呢,让我知道了那些其实不是梦吧。”

 

 

18.“欢迎,我能为你做什么?”

接待员习惯性地展露微笑,视线在来者身上短暂地画两个圈之后又匆匆移走。她的笑容隐去了。视线再次投向来者。

来者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是已登记的退役军官。她的腔调一听就惯于发号施令:“我要找一个人,她刚来过你这里,我相信你知道她去哪了。”接待员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右臂,或者曾经是右臂的位置。只有军礼服肩头加厚的布料勉强支撑着那上面空荡荡的肩章。

这是怎样的一天啊,接待员在内心摇着头叹息。肢体残缺算是她这个岗位上见得最多的东西之一了,但是有些事情不管看多少次你都无法释怀,正如有些伤口不管过多长时间都一样疼的钻心剜骨。

“对不起,请问您指的是哪位?”

“一个女孩,大概十四、五,黑头发,”军官想了一想。“带个风铃一样的头饰。”

她把证件递还给她的时候,军官在一瞬间僵住了。她盯着台面上的证件,额头渗出汗珠,仿佛依然没有理解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安静地挣扎了许久之后,军官蠕动着喉头,用左手拿起了那本小册子。

 

 

 

19.那天晚上,营房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

山城坐在帐篷外静静地打发时间,时雨刚刚结束一天的扫除,坐在矮桌前,桌上铺开了一张纸。她一直想写日记,但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山城的侧脸,她只穿着朴素的暗绿色内衣,罩了一块同样颜色的防雨布,沐浴过的头发在两鬓和后颈向上扎起。毕竟,这是一个夏日的夜晚。

也许是因为带着水汽的原因,她的脖颈和脸颊看起来雾蒙蒙的,整个人像是神话中在月下显灵的仙人,像是梦境,像是光线构造的虚像。时雨知道那不是月光,只是营地里的照明灯,但对她来说看起来都一样。

 

山城突然站了起来。梦境消失了,她走进了帐篷。时雨盯着横纹密布的桌面和空白的纸,心里噗通直跳。

“你在写什么?”

山城把防水布甩到床上,露出两条结实的臂膀。时雨思考了片刻,在纸上刷刷写到:山城。

“字挺漂亮的。”身后的人点评道,出乎意料地坦白与直率,这让时雨的笔尖停顿了好一会。于是她背上挨了狠狠的一记:

“有什么要说的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恼火,更多是对自己。

 

刷刷刷,笔尖在纸面上优雅地滑动,无论对视觉还是听觉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能够遇到你,和你一起生活,真是太好了。谢谢。

“嗯。”山城不置可否。

停战就要来临,在停战之后山城会离开军队的吧?山城会去哪里呢?

时雨写完这句话之后,略有些胆怯地回过头。山城的表情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愣神,就好像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嘛……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啦。你又是怎么想的?”

时雨转回去继续写:我不会说话。

“啊,这个我知道了。”

除了你们之外,我谁也不认识。

“……我知道”

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

 

笔尖停住了,好像滚珠在竭尽全力要战胜内心的压抑与不安;当它重新开始滚动的时候,它在白纸上的轨迹构成了下面一句话:

我想要一直和山城在一起。

“……”

没有回应,只有外面巡逻队胶靴在沙土上踩出的声响;滚珠自顾自飞快地滚动下去。

我知道我是个累赘。

“时雨……”山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虚弱。

但是我会拼尽全力努力的,无论我需要做什么。

“可以了……”

只是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我才能继续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

 

“够了。”

山城按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她重复道。抓着时雨的手腕,她引导她站起来,面对面。

另一只异常温暖的大手搭在她的肩头,时雨能够感觉到它在隐隐地颤抖。她觉得可能会是一次拥抱,但山城最后只是抬起手,潦草地抚了抚她的后脑勺。还有一声叹息,一声长长的,仿佛是从某种古代陵墓深处传来的叹息。

“好吧,我真是自己活该。”山城如此说道。接着她走向自己的床头,打开了一个时雨从未见过她打开的盒子。

“拿着这个。”

时雨接过那个物件,竟然是一副头饰,和她现在戴着的这个一模一样的头饰。

“戴上这个,但是什么也别问。”

和之前的那副相比,山城拿出来的更新,更光滑,颜色更鲜亮,显然是得到了精心的保管。时雨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取下原来的那个,再用左手从上方将刘海分开,把新的一个戴在头顶那撮兽耳的下面。她稍微理了理各处的头发,突然感觉到自己脸上一股热流涌动的触感,像是发了烧。

山城就这样看着她,红色的眼中平时只有彻骨的冷,如今却蒙上了一层薄雾。时雨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青叶是个啰嗦鬼,但是她品味很不错。”她说,“你确实很适合戴这个。”

她又瞟了瞟桌上被白炽灯泡照的黄澄澄的纸。

“一直戴着它,好吗?”她说,“我想一直看着这样的你。”

 

当她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笑容就那么自然地涌上两颊。时雨觉得自己大概笑的很难看,只是肌肉的抽搐而已;但这抽搐她根本无法抑制。

山城也笑了。苦涩的,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一抹微笑。这也是时雨第一次看见在她那张脸上看见上扬的嘴角。

 

 

  1. 我想知道山城在哪里。她拿起纸,在空中展开。

而青叶伤感地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最后看见她的那个人。”

“如果你也不知道的话,那就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21.这是灿烂的阳光,热力四射的阳光,对得起光明这个词带给人的全部感受的阳光。但是,这也是冬天的阳光。这意味着它落下的比其他任何季节都早。

时雨慢慢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突然意识到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那股热力消退的差不多了。她抬起头,看到太阳已经步入它的垂暮之年,成了一个一点五亿公里外的巨大的猴屁股,于是她知道时已近黄昏,同时还知道了自己一直在向西走。而这意味着……

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做什么。时间和方向对她没有意义。

 

而就在这时发生了,太阳落下之前的最后一个奇迹。

她看见及颈的黑发在空中飘扬。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在夕阳照耀下的,那个高挑的身姿。

山城!

 

一辆邮政卡车轰隆隆地从前方的拐角驶出,在背光面车辆的巨大黑影吞噬了人影。而当它完成转向之时,时雨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但是她不可能看错,绝对不会!她对这个背影的熟悉程度胜过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多少次,她跟在这个背影后面,看着她,开始是害怕与胆怯地看着,之后是适应与好奇地看着,最后是习惯与安心地看着。当时雨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剧烈地奔跑了,在染成黄色的砖石地面上,向着太阳的方向。

山城!

雷鸣之声震彻了脚下的礁石。她的红眼睛里映照着燃烧的海面、陆地与天空。她温柔地说,同时手却像鹰爪一样抓的时雨肩膀生疼……

山城!!

她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呐喊。她愿意付出自己还拥有的一切,只要能再发出一次呐喊!只要让她听到!

“往西边走,快。”她说。时雨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急得快要哭出来。她却使劲摇晃着她:“没叫你逃跑!听着,西边有我们的一只巡逻舰队,深海干扰了通讯,现在我要你去把他们带回来……”

胸口疼的像要炸裂。是肺?还是心脏?时雨无法辨别。

“你在这里起不到什么用场,所以我让你去把援兵带回来,明白了吗?”

焦糊味的泥土下雨一样淋在她们身上,这些泥土可能来自100米外,可能来自1000米外,甚至来自对面的岛屿,谁也说不清楚。山城的脸向她凑近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时雨还是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像一味镇静安神的中草药。

“我们必须守住特鲁克。”她在她耳边轻柔地说,“我在这等你回来。”

骗子。

红与黄的头饰在风中飞舞,起伏、反光。

“我想一直看着这样的你。”

骗子!!!

山城,居然,也会撒谎,让我,失望了呢……

 

 

22.女孩在街的这一边奔跑,街对面,另一个人也迅速跟着跑了起来,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女孩。正是邻近下班高峰,街道的那一边人潮涌动,许多人被她粗暴地推开,造成了不小的骚动。但是终究没有人大吵大闹起来,原因大概在于她不仅穿一身笔挺的军服,右边的袖管还在空气中空荡荡地打着旋儿吧。

女孩快要跑到街尽头的拐角了,追击者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她笔直地从斑马线上跑过去。但是不幸的是,她看上去还很虚弱,而和只有一只手臂的新身体也没有磨合的很好。她摔倒在地,那辆绿色的邮政卡车正好开到面前。

司机竭尽全力地踩刹车,但是已经太晚了。

 

 

23.转过拐角,是一条海边大道。

时雨把自己支在墙边,双腿剧烈地打着颤。夕阳中的路灯投下长长的阴影,从路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将染黄的路面分割为一块块样方,在这些样方之间生物学家统计特定物种的数量,而她只找那一个特定的人。她热切地寻找着,不顾头脑昏沉,视线发黑;她拼命地睁大眼睛张望,直到眼前终于出现无数的黑斑。

她眨眨眼,再次从远到近,仔细地搜索每一块样方。她甚至完全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搜索道路的另一个方向。无论她怎么着,哪里都没有一个人。

那只是一个幽灵,一个幻觉,一个太阳光和命运联手跟她开的玩笑。

时雨的眼睛生疼。她抬起手去揉,可手一伸,触到的都是温热的水。

 

 

24.司机慌乱中跳下车,颤抖地伸张自己的无辜。女士们发出了尖叫,很多人在打急救电话。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那个独臂的追击者静静地躺在地上,深色液体从左肋下扩散开来。

不那么害怕的人凑上来,压了压颈动脉,发现她还活着;有人提议说把她抬起来吧,立刻就有略微懂一点急救知识的人反对说,这样反而会造成伤害,还是让她就这么躺着;打急救电话的人挤进来,要照着电话那边的指示,做一点止血的工作。就在这喧闹不堪的几分钟里,深色液体已经浸染到了胸前,也染红了放在内侧口袋里的一封信。

 

 

25.小鬼:

别哭了。

如果你没在哭就无视这个吧,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所以我才讨厌小鬼。好在你一直很安静,不然我早就把你扔回海里了。

既然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我肯定已经死了。别难过,这事早就决定了。

我不会一个人安全地回到日本。我不会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做不到。明明(此处涂抹了一小段)我想,你是能够理解的吧。

对不起了,给了你虚假的承诺。对不起。

你说过“只是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我才能继续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对吧?

你这小屁孩,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明明还只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子,却整天黑着个脸。

嘛,你小孩子的方面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觉得。

为你操心也好,被你照顾也好,被你幼稚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也好。其实说不定,是你让我能够活的像个人吧。

总之,最后这几个月有你相伴,感觉挺不错的。谢谢。

我不可能活着离开特鲁克了。我生命中有太多的东西留在了这里。但是你不一样。你也失去了很多东西,我知道,除了说话以外的东西。但是你还会有更多。你还有时间走出去。你还有机会开始新生活。

所以,之后的话给我记一辈子。

把头抬起来。

你也许不会说话,但是这不算什么。在人身上发生的事比这可怕的多。

别哭丧着脸了。抬起头来。做你想做的事。别来找我。

虽然这对你来说会有点难,但总不会比从战场上死里逃生更难。

战争要结束了,明天的太阳会前所未见的明亮。你要好好代替我看着这一切。

就这些了。

山城

 

PS:其实,我才发现我是不想离开你的,你整过的床睡起来舒服多了。真是折磨人的小鬼头。永别了

 

 

26.救护车从时雨的身后呼啸而过。

在傍晚的这个时间,海边一定会有从海上吹向陆地的大风。日轮逐渐黯淡,逐渐落入西方的海平面之下,阴影开始笼罩在世间万物之上,狂风怒号,海面碎成白浪,飞鸟成群盘绕,所有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仪式般的神圣感,就好像一场王室更迭,教堂内管风琴奏响,而自然万物高呼:旧王已死,新王万岁!

破碎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膜,巨大的风压像一只大手蒙住口鼻,使她难以呼吸,泪水从眼角飞走,遗失在风中。海风就是这样剧烈地冲刷着她的躯体,正如它同样剧烈地冲刷着她的心灵。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雨才能又一次听见正常的声音,鸟儿扇动羽翼,街道川流不息,而她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地喘着气,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肌肉不在大声地抗议,却又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爽,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没有。

山城不在了。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就好像是刚刚被风吹进心里的一样。山城不在了,她现在孤独一人。她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山城不在了。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思考着这意味着什么。她自由了。

旁边的路灯柱是漆成黑色的多边柱体,在最后三十分钟的天光下,时雨在那上面看到了自己的面孔。一张年轻的面孔,连头上戴的饰物都还有八成新。不管这张脸经历过多少的事物,它都还有更多的事物等着去经历。

时雨提起嘴角做一个微笑。这并不容易,但灯柱里的那张脸跟着她一起笑。

眼角的泪痕早已干涸。而在哭泣过后的眼中,世界会更加清丽。

 

 

 

 

 

 

 

 

 

 

 

 

 

 

 

 

 

失语:等您坐沙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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